李长生盯着左臂皮下那粒干瘪的沙砾。

盲虫虽然被死锁掐断了回流逻辑,但在微观层面,它残留的生化囊袋正在深渊废气和内部自毁代码的夹击下迅速液化。血管里泛起细密的酸泡,皮肉传来类似于被热油泼过的刺痛。

不能等它完全化成脓水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再次收缩,化作极其细微的丝线,顺着皮下那条被乌蒙川强行撑大的物理链路扎了进去。

虚幻的刀锋切开即将融解的虫体囊袋,精准挑住了那段还在往外散发回波的未加密通讯频段。

周围的粉色毒雾还在盲目起伏,失去目标后,活体粘性网陷入了短暂的迟钝。

李长生指尖微动,几枚死咒符文顺着乱码丝线倒灌而入。它们像几颗生锈的铁钉,将那段通讯频段硬生生从自毁代码的包裹中剥离出来,随后死死钉在自己左小臂的经脉节点上。

皮下的酸泡平息了。一条直通敌方监控深处的隐秘网线,被他握在了手里。

他从废墟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,左臂的异化鳞片已经退回骨缝,但皮肉被撑开的撕裂感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发僵。顺着截获的频段指引,他能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,清晰看到前方毒雾里错综复杂的监控死角。

通道越来越宽,空气里那股防腐剂气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。

向前挪出两百步后,李长生靠在一面残缺的黄铜墙壁后停下。

前方出现了一排巨大的琉璃柱。这些三人合抱粗细的柱子已经彻底被腐蚀成了中空,表面布满了类似指甲挠出的深深抓痕。柱子底部,沉积着一层厚厚的惨白粉末,浸泡在未干涸的淡黄色防腐液里。

贴在李长生脸侧的暗红煞气薄膜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
勒在下颚的煞气猛地收紧,刮得他皮肤生疼。

“红绫?”他在识海中传音,声音压得很低。

那层暗红薄膜慢慢从他侧脸滑落,在半空中聚成人形轮廓。红绫没有完全现出实体,只是用一团浑浊的煞气维持着形体,飘在那排琉璃柱前。

她眼瞳深处的黑色迅速褪去,泛起了一层没有理智的猩红。

一丝阴气从她指尖垂落,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惨白的骨粉。

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骨粉堆里传出,像是有成千上万个破损的喉咙在同时倒抽冷气。那些骨粉不是被碾碎的,而是被某种机器一寸寸磨成粉末,再抽干了里面最后一丝灵魂残渣。

天庭把下界飞升者关在这里,当成过滤深渊废气和提纯情绪的活体滤芯。榨干后,连骨头渣都被丢弃在通道里。

红绫的呼吸变得急促,魂体边缘的煞气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。远古战神的嗜血本能正在被这些极其悲惨的残留气息引爆。

“别失控。”李长生伸手,一把攥住她虚幻的手腕,将她往后拽了半步。

“我没事。”红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她反手扣住李长生的手背,虚幻的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。

她死死盯着前方浓稠如浆的粉色毒雾。

“跟紧它们的声音,那是旧时代的控诉。”

她松开手,暗红色的身形重新化作极薄的隔膜,死死贴回李长生的体表。

精神海中,红绫的感知向外铺开。她不再局限于防守,而是借着同类共鸣的直觉,在那些嘈杂、凄厉的微弱悲鸣中,寻找着某种轨迹。

那些被榨干的冤魂残渣,在这片毒雾里游荡了不知多少年。它们虽然失去了意识,但本能地避开了所有危险的生化监控节点,在毒雾流动最密集的盲区里,踩出了一条条微不可察的薄弱空隙。

“左前方,三步,下沉。”
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矮身滑进那条极其狭窄的缝隙。

前方的防腐恶臭几乎化作实质的推力,压迫着他的胸腔。李长生依靠窃天体锁定的频段漏洞规避大型阵法节点,红绫则凭着残骸悲鸣指路避开微观层面的粘性网。两人在毒雾中急速穿插绕行,身体像一条在刀刃上游走的蛇,接连滑过密集的粉色微粒。

同一时间,情绪榨取司深处,极乐法阵中枢。

巨大的环形高台上,第五明烛斜靠在铺满纯白兽皮的软椅里。

她根本没有去看乌蒙川所在的那个偏僻监控室,也不在乎那只追踪盲虫因为“意外”而彻底死机。她那双灰色的眼眸,正盯着面前一面悬浮的半透明阵列盘。

阵列盘上,属于外围活体粘性网的数据流平稳如常。

但第五明烛微微歪了下头,修长的手指在软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
“太滑了。”她轻声喃喃。

活体粘性网虽然没有触发任何警报,但在刚刚过去的半盏茶时间里,有一片区域的微观对流数据,出现了微秒级的延迟。

那不是机器故障,而是一条泥鳅从网眼里滑过去时,网线轻微偏转的痕迹。有人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精准路线,强行绕开了所有的活体监控。

第五明烛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,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。她从软椅上站起身,拖着长长的拖尾裙摆,走到阵法台的最边缘。

那里立着一根刻满骷髅浮雕的青铜总阀。

她双手握住总阀的把手,没有任何试探和确认,直接将其推到了最底端。

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摩擦声。

“捉迷藏结束了。”

外围的极乐毒沼浓度,在瞬间被她推向了不留任何余地的灭杀级。

通道深处,李长生顺着最后一声微弱的残骨悲鸣,猛地侧身,从两团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毒雾缝隙中挤了出去。

视野骤然开阔。

粉色的雾障在身后闭合。前方,一座深嵌在地下岩壁中的庞大轮廓豁然显现。

无数根几人合抱粗的半透明输血管如同错综复杂的巨型榕树根,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建筑外墙上。管内流淌着淡黄色的粘稠液体,随着某种沉闷的机械泵动声,一下下地将榨取出的情绪毒液输向天庭高层。那些裸露的黄铜管道和巨型提取法阵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这里就是情绪榨取司的物理本体。

李长生靠在岩壁背后的阴影里,还没来得及调整紊乱的呼吸,四周的空气,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。

之前那股还算能勉强忍受的防腐恶臭,毫无预兆地变了。它变成了一种极其甜腻、仅仅是闻到一丝就让人灵魂开始战栗的奇异香气。

地下通道里的温度并没有改变,但在乱码视野中,周围空间的底层代码正在大面积坍塌。

李长生低下头。

脚下的泥水不知何时已经沸腾。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极乐毒沼,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深海海啸,已经从四面八方漫过了他的脚踝,正顺着岩壁疯狂升起。